刘沧海立在主船望台之上，抬眼望向北方，神色淡漠，沉声传令：“传我口令，全员戒严。风季窗口期不变，三日后准时升帆南下。另外暗中知会各船值守，严查所有登船外人，但凡形迹可疑者，一律扣押。”
刀叔闻言，眉宇间凝起几分疑惑。他追随刘沧海半生，虽不及对方深谋远虑，却也能从这道紧急戒严令里嗅出不寻常。船队安防本由刀叔一手掌管，这般布置，倒像是自己出了疏漏，心下不安。
“海哥。”刀叔上前一步，面露疑惑。刀叔身形瘦削，脊背挺拔，身着裁短衣摆的玄色短衫。数十年海风烈日将刀叔的肌肤淬成厚重的古铜色，面容冷硬寡言，颧骨微耸，狭长的眉眼始终沉敛如渊。一道三寸长的旧刀疤，自左眉斜划至下颌，那是早年舍身保护刘沧海留下的印记，非但不显狰狞，反倒添了满身肃杀。他双手骨节粗大，掌心老茧层层叠叠，虎口处磨出厚厚的硬痂，腰间一柄无铭窄刃短刀从不离身。
在刘氏船队之中，刀叔是极为特殊的存在，手握“白牌之权”，可越过五位少主，直接处置违规水手与底层族人，统管全船安防、望台值守，还掌控着南洋近海遍布的刘氏暗桩与眼线，只对刘沧海一人负责，危急关头甚至能先斩后奏。只是他不通商贸算计，亦不懂筑港测绘，毕生所长唯有安防、侦缉、格斗与管束族人。行事向来非黑即白，杀伐果决，因此刘沧海从不让他触碰宗族大政，只将他当作最可靠的盾、最锋利的刃。平日他隐于护卫之间，不显山不露水，可一旦祸事临头，必定第一时间现身，出手利落，不留后患。即便是刘家五位少主，若行径触及宗族安危，他也会毫不留情出面制衡。
数十年相伴，纵使五子皆已长成、各有本领，依旧无人能取代他在刘沧海身边的位置。刘沧海看穿他心底疑虑，淡淡开口：“不关你的事，怕是几个孩子在外惹了麻烦，你多加留意便是。”
刀叔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，不再多问，抱拳领命退下。
望台重归寂静。
刘沧海凭栏远眺万顷沧溟，海风卷着浪声入耳，他独自走下望台，悄悄跟在五子身后，看到刘长峡回到自己的舱内，展纸描摹，不由得心里一惊，看出五子腰间的小皮囊干瘪，一切了然于心。
潮起潮落，船身安稳如旧，海面看似一派平和，可海底暗流翻涌，恰似船上众人各自揣着心事，处处暗藏不安。他唇角微动，声音被海风揉碎，几不可闻：“老夫漂泊沧海半生，狂风巨浪可渡，海上寇盗可诛，你们既然执意追来，那便拭目以待。我刘氏一脉，背靠汪洋沧波，何惧世间魑魅魍魉。”
次日清晨，码头处人声微动。刘长舟手下五名族人挑着货担，准备登岸，却被船上护卫拦下。刘长舟快步上前解释：“昨日清点货品发现数目有误，需即刻上岸调换，万万耽误不得。”护卫拱手为难：“三少主，昨夜刀叔传令全员戒严，禁止私自下船，我等也是奉命行事，还望海涵。”
“我亲自随同前往，也不行？”刘长舟追问。
护卫左右为难之际，高处传来刀叔洪亮的声音：“三少主速去速回。”
刘长舟抬首望见立在高处的刀叔，当即抱拳行礼。他素来敬重这位追随父亲半生的前辈，只是此番下船，另有目的，心底难免发虚。自小到大，他从不敢在刀叔面前耍半点花样。
不多时，一道黑影踏着木梯悄无声息登上望台。脚步极轻，踩在木板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，正是刀叔。玄色短褐紧束身形，腰间短刀静卧鞘中，天光之下，脸上那道旧疤愈发醒目。他垂首躬身，恪守尊卑礼数，粗粝低沉的嗓音如同岸上磨沙：“海哥。”
整支船队里，唯有此人行走无声，进退有度，更不会贸然窥看主上背影。刘沧海头也未回，淡淡发问：“老三下船了？”
“正如您所料。”刀叔语气平直，听不出情绪，“三公子擅谋利弊，五公子涉世未深、心性仁柔。二人私下处置此事，极易打草惊蛇，反倒让暗处之人抓住我族软肋。”
刘沧海缓缓转身，看向这位半生心腹：“依你之见，该如何行事？”刀叔抬眸，狭长的眼底一片沉静，字字铿锵：“我即刻传令，查封单马锡所有往来番商。”
刘沧海闻言轻笑一声：“阿刀，你性子依旧这般直来直去。老五不慎遗失港志手记，老三暗中追查、刻意隐瞒，说到底是兄弟情深。我暂时不想拆穿他们。也算是对他们的一次考验吧。”
刀叔略一思索，随即改口：“那便顺水推舟，佯装全然不知。任由三公子追查，借少主之手引出幕后之人。我在外布防兜底，伺机斩草除根。”
望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刘沧海缓缓摇头：“眼下正值风季窗口期，不宜大肆动武。一旦在单马锡掀起杀伐，惊动当地土邦王室，只会横生无穷枝节。少年人总要历经磋磨，才能真正独当一面。这件事暂且按下，不必点破，也不必出手干预。”
“我明白，但遗失之物关系重大，我担心……”刀叔欲言又止。
刘沧海神色骤然沉凝，“你抽调二十名精锐暗卫，分成两队。一队潜伏岸上，紧随长舟一行，查清暗中盯梢之人，但凡有异，即刻回报。另一队，严密检查上船的水手，以免有人浑水摸鱼上了船。”
“是！”
“切记。”刘沧海目光幽深，郑重叮嘱，“只查、不扰、不杀。我族远徙南洋，万万不可主动树敌。”
刀叔指尖微扣腰间刀柄，肃然应声：“属下谨记。若无您亲口口令，暗卫绝不妄动一刀一剑。”刀叔只有在绝然之时，才会在刘沧海面前自称属下。
刘沧海微微颔首。
刀叔行礼退下，身影很快消融在桅杆的阴影里。有这样一柄锋利又稳妥的利刃隐于暗处，他才能安心放任孩子们在风波之中历练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