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
对于张晓珂的疑问,高飞无奈地一声叹息。

“你还是太年轻,他们残忍狡猾,怎么会没想到这一步。所以他们采取的是分化瓦解方式,一点点蚕食我们,在军队里制造恐慌气氛,挑起部队之间的对立,目的就是削弱我们的力量,让我们失去反抗的能力。除此之外,他们也有武力应对的打算,第一军虎视眈眈看着我们。一旦真的发生兵变,他们就会立刻下毒手!”

高飞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:“他们做事很有章法,会尽量避免刺激全军的情绪,所以要说他们不怕也是假的。正因为怕,才把我们押在这里,不让我们和外界有任何联系。等到时间一长,外面就会忘了我们,到时候他想怎么做都行了。”

“可你们根本没做错事,为什么这样对你们?”

“他们手里有了榔头,看谁都像钉子,错不错都是他们说了算。这时候他们对付谁都是很自然的事,也不差我们两个。可惜,落到这步田地后,我才想明白这个道理,迟了……实在是太迟了。”

高飞哀叹过后,牢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
张晓珂知道他说的没错,确实是太迟了。否则的话,他完全可以找到办法避祸,最差的结果也可以是远走高飞,让人找不到他。

只可惜他对于调查科的能力不够了解,又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误,结果就是白白搭上了性命。

也不怪高飞大意,他又不是共产党人,就连外围都不算。他属于比较纯粹的军人,自身的军事素养很好,打起仗来也非常勇敢,可是对政治以及学习都没有兴趣。由于共产党经常组织读书活动、识字活动以及思想汇报之类的聚会,高飞自然就敬而远之。

常光远和他一样,都是赳赳武夫,对于读书没兴趣,也听不懂那些救国救民的理论。对他们来说,打仗的意义就在于保卫家园,自己也可以立功受赏,除了这些别的也就谈不到。这种人的思想其实算不上太进步,固然不是坏人可是距离党员的标准还差得远。

他们自己的社会关系也比较简单,除了几个老乡和党组织走得近之外,其他人和组织都没什么关系。他们也是因为这一点有恃无恐,觉得调查科怎么也不会动自己,却没想到覆巢之下无完卵,那些调查科的人根本就不在意真相是什么,只想抓人杀人而已。

高飞也是进来之后受了刑才明白,这个调查科到底是什么机构。这帮人是国民/党反动派专门用来屠杀共产党员和追随者的刽子手。对他们来说,自己存在的价值就在于杀人,杀的人越多自己的功劳就越大,未来就越有可能得到重用。人命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奖金以及官帽子,所以他们行动越来越肆无忌惮,至于滥杀无辜就更是不能避免。

之所以对张晓珂这么友善,又向他说了这么多,就在于这种身份认可。对高飞来说,张晓珂和自己一样都是无辜。眼看这么个半大孩子也要无辜受株连,高飞自然就生出恻隐之心,其他的事情做不了,也就愿意和张晓珂说几句心里话。

张晓珂听着高飞的讲述,脑子里则在转动着念头。按照高飞的说法,其实现在调查科和江右军,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。固然调查科用了很多手段,搞得江右军乌烟瘴气,外面还有黄埔军虎视眈眈,可是他们也不是完全没顾虑,至少就当下而言,他们还没做好彻底和江右军开战的准备。

否则大不可不必设立秘密监狱,秘密抓捕、拷打战斗英雄。

也就是说这时候的调查科,还不敢把问题闹到明面上,如果有人能把两人的消息送出去,让江右军的高级军官知道两人的处境,调查科也会非常被动。

而且像这种战斗英雄和普通士兵不同,在高级指挥官那里,也是有几分人情的。之前没出面,主要也是不知道他们在哪。如果能得到确切位置,说不定就会出面保人。

调查科这边,当然是不希望有人把高飞救走。把自己安排和他们一个监室,显然就是也不打算放自己走。看来之前许明达对自己说的都是假话,就算自己真的招了什么也没用,他不但不会放过自己,说不定还会杀了自己。

“许明达这个疯子,一直说我们江右军里面还有一个所谓的共党谍网。简直岂有此理?人家都是堂堂正正,用得着搞什么谍网?”高飞又怒道,“这群人就是想立功想疯了,看上海那边搞,就也要有样学样。谍网……就为了这所谓的谍网,他不知要杀多少人,又要害死多少无辜!就是要用我们战士的血染红他们的顶戴花翎。渣滓,败类。”

由于太激动,高飞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,吐出了一口血痰。他和常光远之所以遭受酷刑,主要也是因为这件事。

许明达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,坚持认为军队里有一个共产党组织的秘密碟报网,很多人秘密加入党组织不为外界所知,而他们的身份如果不被发现,就可能对未来的国民/党造成威胁。

所以所有同情共产党或者反对国民/党的人,都被当成了谍网成员加以戕害。对他们用重刑,就是希望他们招出谁是谍网成员,哪怕是胡乱说一些名字也行。总之许明达的要求就是这个谍网一定要存在,而且一定要成员众多牵连广泛,越是这样他就越容易立功受奖。

可是高飞他们都是直性子军人,又怎么可能按照许明达的想法去胡乱诬陷别人。许明达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恼羞成怒,对他们下了毒手。

张晓珂猜测他把自己扔到这间牢房里,显然也是有杀鸡儆猴的念头。让自己看看不合作者的凄惨处境,就不敢和他对着干。下次审讯的时候,他问什么自己就会说什么。

难道说……他要把徐叔叔也说成是谍网成员?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,毕竟随便说一个报人犯事,远不如说他是间谍功劳大。

这帮人无法无天,如果得到自己的口供,真的就敢去抓人用刑。一想到徐辉英变成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,张晓珂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本能的反应就是——不行!绝对不能让徐叔叔变成这样。

他有些搞不明白,调查科为什么盯住了卫民报不放。毕竟南京城里那么多报纸,怎么不盯其他人?难道是因为立场?可是自己看卫民报的文章,感觉立场其实没什么问题。他们就是在关心民生,关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,也没有去讲什么过头的话。总不能说主张生存权力,坚决反对军阀是错的吧?哪怕是国民/党,现在也在组织北伐,如果讨伐军阀是错的,那么他们不也是错的?

这么疯狂的行为,加上这个年份,难道是……412?

忽然张晓珂脑海中划过一个词,随后他周身就觉得一阵冰凉,整个监舍的温度都莫名下降了好几度。没错了,肯定就是这个时期!

自己真该死!如果老爸讲课的时候能够多听一些,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后知后觉,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是什么时期。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,只想着抗日战争有没有爆发,南京有没有陷入战争的风险,并没有考虑其他因素。这时候才想到,虽然1927年南京没有发生大战,但是此时的中国也发生了一次堪称浩劫的惨案,那就是“四一二事变”。

国民/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勾结,从背后对自己的战友举起了屠刀。共产党人由于没有防备惨遭杀戮,大批优秀的党员抛头颅洒热血,惨遭敌人的毒手。这里面为害最甚的,自然是上海。南京的情况稍好一些,但是实际上也没好到哪里去。由于蒋介石已经决定把南京当作未来首都,所以对于南京实施重点清理,不给共产党人留活路。

哪怕没有确凿证据,只是单纯的怀疑,也难以逃脱毒手。蒋介石更是留下了那句足以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:“宁可错杀一千,不能放走一个”。

在这种原则下,滥杀无辜自然不可避免。他甚至组织了小组制定工作计划,确保屠杀工作有序实施,不让人有机会逃脱。这么处心积虑的杀起来,谁又扛得住?别说是真地落到他们手里,就算是被这些人给盯上了,都有巨大的风险,背后更不知道会隐藏着怎样的杀机。

张晓珂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到这里前去参观的烈士陵园,自己真该死,如果当时能够认真的跟着老师去祭拜,去看看烈士的名字多好?至少可以知道徐叔叔在不在受害者行列内。现在自己一无所知,就只能靠猜测。

不行,自己必须想办法出去,要告诉徐叔叔现在的处境。不管他是不是党的人,都不能让他受害。哪怕是暂时转移,也好过留下来冒生命危险。虽然不知道他能跑到哪里去,但是以他的才干,肯定不愁地方,不管去哪都比待在南京好。

只是自己又该怎么离开呢?一想到这里,张晓珂又有点气馁。高飞、常光远这种光复南京的英雄,万马千军中斩将夺旗的好汉都出不去,自己又怎么出去?人在这里与世隔绝,又有什么办法通知辉英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