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
至元十九年。

夜,刘家港。

数道刺目的电光撕裂漆黑天幕,滚滚惊雷碾过万顷沧波,滩涂间忽明忽暗。风浪骤起,连泊在一起的渔船随着滔天巨浪剧烈颠簸摇晃,如同搁浅在岸上的巨龙,奋力扭动身躯与海涛拉扯。

岸上渔村,家家户户窗棂漏出微弱烛光,随狂风骤雨明明灭灭,摇摇欲熄。村子西边,一道庞大黑影伏地潜行,状如千足蜈蚣,无声无息朝村落逼近。风雨汹涌,浪涛咆哮,诡异黑影比疾风更快更急,步步压近,透着窒息寒意。巨型蜈蚣的无数足肢泛着森冷银光,若隐若现,刺透夜色。?

村东滩涂上,好像夜空突然抖落碎星极速坠地,又化作焦黑炭粒,那些黑色炭粒落地未稳,便飞速朝着海水方向滚动。

“快走!”一声压低嘶吼,沙哑紧绷,却能穿透风雨。炭粒们滚动得愈发迅疾,纷乱错落,有双足直立、有四足奔窜,大大小小,形态难辨,在雨幕与夜色的遮蔽下诡谲莫名。

黑蜈蚣步步迫近渔村,滩涂上的黑色炭粒也越滚越快。刹时,没入墨色深海,消弭无踪。

黑蜈蚣闯入渔村,庞大的躯体骤然解体,银足四散分裂,朝村子四面八方撕扯窜出。

“哐——”

木门被蛮力踢碎,屋内摇曳的烛火应声而灭,整座村落顷刻坠入死寂漆黑。银光穿梭街巷屋舍之间,飘忽不定,隐隐听得到凌乱的脚步和器物碰撞碎裂的声音,诡秘气息在雨夜里层层蔓延。片刻后,四散各处的银足折返,聚拢归位。庞大的黑影蜷缩在地,在风雨中微微抽搐扭曲,细碎诡秘的私语在暴雨和风浪中低不可闻。

雨势滂沱如注,渔村暗沉如墓。巨大的黑影缓缓舒展躯体,携一身银光,有序整齐,如来时般悄无声息,退出村落,彻底消失于雨幕深处。

远处天海混沌交融,难分边界。冷雨如刀刺入黑海,波光暗沉,难辨是天际幕垂落的阴影,还是深海翻涌的浊流。

万顷黑海之上,一艘孤船破浪疾驰,逆风而行,海风穿帆,猎猎作响,船首前方,一道巨大黑色漩涡若洞开的幽冥之门,上古凶兽张开血盆大口,蛰伏海面,吞噬周遭一切。

孤船被汹涌墨浪狠狠托起,悬于高空,又被湍急暗流拖拽坠落,直直朝着那片漆黑深渊砸去。

“拉住!稳住帆索!”甲板上有人声嘶力竭地嘶吼,话音未落,便被滔天风浪与震耳雷鸣彻底吞没。

刺眼电光再次壁开长空,翻涌浪尖碎作万千冰棱,密密麻麻射向颠簸船身。三丈高巨浪层叠碾压而来,前浪撞碎后浪,迸溅漫天咸涩飞沫。

天地失色,唯有风雨狂舞、怒涛肆虐。纵然是十吨巨船,于这海天之间,不过一叶扁舟,无力浮沉,亡命奔入幽暗窒息的墨色深处,奔赴水神敖广禁锢万灵的苍茫囚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