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时分,碧海接天,万里澄澈。长风自海面卷来,裹着清冽咸润的水汽,拂过孤帆远影。
船头的甲板上站着七岁稚童,粗麻布短衫被海风撑开,贴在他稚嫩单薄的小身躯上;一双圆润赤足稳稳踏在微凉船板,不见半分摇晃。小胖手高高举着一具单筒望镜,身子前倾,极目远眺。
镜中天地纯粹至极,层层叠叠的碧波,由近及远,浅碧渐沉深蓝,海天一线,茫茫无界。
刘沧海缓步上前,落定在孙儿身侧。
“阿公,阿公,大海是什么颜色?”洋洋仍然举着望镜问。
刘沧海抬眸望向万顷沧波,轻声反问:“洋洋觉得呢?”洋洋仰起白净小脸,浓黑眉峰轻轻蹙起,“蓝色的。早上是金色,日落赤红。昨夜风浪大作,又是沉沉漆黑……呀,阿公,大海到底该是什么颜色?”
“海本无色。”刘沧海望着翻涌不息的浪潮,声音沉如落汐,“世间万般色彩,皆是天地赋予。瞬息万变,浮沉无定。”洋洋听得小眉心凝得更紧了,看样子,他还听不懂。刘沧海慈爱地看着小孙子,话锋一转:“昨夜浪涛滔天,船摇欲碎,洋洋怕不怕?”
“怕,怕!”洋洋老老实实点头,小脸儿上堆起惊恐之色,昨夜天翻地覆的颠簸依旧历历在目,“爹用绳子把我牢牢绑在床上了,不然,我肯定在舱中滚来滚云。娘说,带上船的鸡也没了好几只呢。”话虽如此,脸上的惊恐随之褪去,到底是初生牛犊。
刘沧海默然颔首,心底了然。昨夜狂风怒号,巨浪崩云,凶险至极,几乎是灭顶之势。但他们不得不走,凭着刘家多年的航海经验可躲过海上风浪,却不一定能躲得过岸上那群人的围堵追索。半生踏浪逐波,他早看透人心诡谲阴私,反倒这喜怒无常的沧海,坦荡磊落,从不作伪。目光扫过甲板上众人,族中青壮年、老弱妇孺大多面色发白,眼底藏着未散的惊惧,依旧心有余悸。倒数身侧的小洋洋,和他聊起大海的颜色来,刘沧海心底暗自赞许:此子心性天生随海,胸襟藏风纳浪,来日必能执掌刘家帆舵,承继一族衣钵。
“阿公,我们这一趟,要走多久?”洋洋似懂非懂,又追着发问,童声清亮,划破海面寂静。
刘沧海不答,海风吹开半边衣衫,露出黝黑糙砺的肌肤,还有周身深浅交错的旧疤,手臂上那道横贯筋骨、触目惊心的长伤,都是他大半生与海浪殊死搏杀留下的纪念,那双历经风雨淬炼,深邃锐利的眼底尽浮沉沧桑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洋洋抬起头看他,刘沧海只好回答:“等你再长一岁喽!”
“那么久?”洋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眼底都是兴奋之色。
“阿公,我听爹和娘说我们再也不回去了,是真的吗?”洋洋问得轻松,孩童的话到了刘沧海这儿,字字戳心。
刘沧海沉呤片刻,喟然长叹:“从此,怕是再无归岸。”声音沉重如沿。身侧老妻抬眸望他,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怅然与不舍,跟着叹气:“哎,这样仓促离开,都来不及道个别。”
刘沧海闻言,勉强勾起一抹释然笑意,轻声打趣:“族人老小、六畜钱粮、祖宗牌位全都在船上,岸上除了几处宅子什么都没有,向谁道别?”
老妻一怔,随即无奈摇头,眉眼怅然稍解,心中也是万般滋味。
刘沧海笑意转瞬敛尽,面向茫茫沧海,神色沉凝肃穆:“我这一生,以海为家,半生搏风击浪,从未惧过天地风波。本以为可归岸安居,安稳终老,奈何世事难遂人愿,安稳这几十年,不知哪里出了纰漏,为了保护这沧海人间,只能再次避世远遁。”
“我嫁你半生,岁岁年年,大半时光都在岸边候你归航,从未远离故土。”老妻语声轻柔,藏着半生忐忑,“世人皆道落叶归根,你当真决意永不回头?真有那海外传说中的栖身之地?”
“有,就是没有,我也会造他一个。”刘沧海语气笃定无比,抬手轻轻抚过孙儿柔软的发顶,另一只手缓缓捋着半白胡须,目光穿透层层碧波,落向遥远海天尽头。
年近花甲,再度背井离乡,前路漫漫,吉凶难卜。昨夜狂风巨浪重创船体,各处帆索、船板皆有破损。船上的刘氏族人天一亮就忙着修缮。舟师观天定局,火长掌火守舱,舵工稳舵定航,缭手收放帆索,斗手观测星象,碇手整理船锚,女眷们也在忙着整理生活器物,男女老少无一闲坐,齐心协力修补风浪残局。船尾牲畜舱内牛羊鸡鸭踱步,满仓粮秣充盈。此番远航,与往昔全然不同。
从前出海,船上只有青壮水手,家眷不能上船;这一次,举村迁徙,阖族离岸,族人深知其中原由,不过是没人说罢了,从此故土成旧梦,再无归期,这番绝然正是刘氏一族的魄力。
“纵使他日有望归返,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。”他收回远眺的目光,沉声道,“叫五个儿子入舱,我有要事和他们说。”
不多时,刘沧海的五个儿子次第踏入主舱。舱内清肃庄重,正中供奉着刘氏列祖列宗牌位,香火袅袅,青烟幽幽。
“今日,我要你们兄弟五人当着祖宗的面立誓。”刘沧海神色肃穆,见五个儿子到齐,沉声开口。
五子皆是至孝守礼之人,闻言齐齐躬身,恭敬跪于祖位之前。
长子刘长江身姿挺拔,率先应道:“父亲尽管吩咐,我等谨遵父命。”
刘沧海跪于前列,面朝祖宗牌位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“列祖列宗在上!我刘氏一族此番再度离岸远遁,实属被迫,无奈之举。往后流落四海,无论扎根何方,恪守祖训,毕生守护《沧冥护海录》!”他抬眸望向五子,立下世代族规:“自今日起,刘姓子弟,不张扬、不入世、不立名。隐于沧海,匿于风尘,世世代代,坚守此责,初心不改!”
年长的三子皆已年近而立,神色坚毅沉稳,早已深谙族中隐秘与责任。老四、老五不过二十出头,心底满是疑惑懵懂,却知此刻庄重肃穆,不敢多言,紧随三位兄长与父亲行三叩大礼。
五人齐声盟誓,整齐浩荡,震彻船舱:“谨遵祖训!不张扬、不入世、不立名,静待海晏河清之日!”
礼毕起身,刘沧海望着五个儿子,语重心长叮嘱:“这一次走得急,有些事没有细细交待。”刘沧海上前托起祖先牌位前供奉的木盒,回身对儿子们说:“此家族秘辛已隐匿近百年,如今有人蓄意窥探、步步紧逼,我只能带着族人远渡避世,断绝尘缘。此去前路艰险,风波难测,万事务必谨言慎行,同心协力。老大、老二、老三已知祖训,老四、老五,等你们到了岁数,我再告诉你们。”?
“父亲放心!我等定各司其职,同心聚力,誓死护全族安稳,守祖训不绝!”老大刘长江仍是率先答道。五子连忙应喝,应声铿锵,宛若久经沙场、纪律严明的死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