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鸠占鹊巢

彼时,风息岸宁的刘家港码头,晨光铺洒青石长阶。一官员模样的人率众水手肃立岸边,焚香拜祭江海。青烟袅袅升空,众人依古礼躬身叩拜,一拜、再拜、三拜……全员神色肃穆,气势俨然。

此人名叫是朱清,身长八尺,体魄悍勇,草莽起家,敢闯凶险黑水洋,既能领兵、管漕、通商,又深谙官场权衡;对底层水手宽厚,对朝廷恭谨有度,游走于朝堂与沧海之间的双面人物。其异姓兄弟张宣立在朱清身侧,身后水手、兵卒列阵整齐,甲胄鲜明,静默肃立。礼毕,朱清旋身而立,抬目望向浩荡江面,陡然朗声大喝:“四海开道!”

“四海开道!四海开道!”万众齐声呼应,声浪层层叠叠,震彻整条海岸。呐喊声不绝于耳,水手们闻声分列奔走,快步奔向所属船只,整备帆缆,静待启航。

张宣快步凑近朱清身侧,压低声音躬身禀报:“大哥,沿途关卡、水文、停泊事宜,属下皆已尽数安排妥当,万无一失。”

朱清立在码头风口,神色沉稳淡然:“你我可是当庭立下军令状。首次海运漕粮,只可功成,不可功败。”话音落罢,他足尖一点,纵身利落跃上头船甲板,身姿稳如磐石。

江面之上,六十艘平底沙船列阵排布,井然有序,船身坚固,帆索齐备,六千石漕粮尽数满舱整装,只待他挥旗启航。临举旗之际,朱清忽转头,目光落向身侧张宣,沉声叮嘱:“如今你我皆是朝廷在册命官,公场之上,切莫再以旧日私号称谓,谨守身份。”张宣闻言恍然失笑,即刻端正身形,拱手恭敬行礼:“是,朱大人。”

朱清唇角微扬,转瞬便敛去浅淡笑意,眸色沉凝几分,低声追问:“对了,昨晚,刘家的事可还有外人窥见?”

张宣缓缓摇头,眼底掠过一抹隐晦深沉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刘氏全村都空了,岸上无一生迹。除了昨夜来滋事捣毁的那伙人之外,再无人看见。”他稍作停顿,眉宇间凝起浓重疑虑,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大哥,昨夜海上风雨狂骤,巨浪滔天,海路凶险至极,寻常船只根本无法出港。刘爷他们当真能闯海离去?那可是九死一生啊,你说刘家人就不会改走陆路脱身?”

朱清抬眸远眺茫茫海面,目光笃定,语气毋庸置疑:“刘公一生以海为家,半生踏浪逐波,与江海共生,这点风浪困不住他。如果走陆路,关卡林立、层层盘查,步步皆是杀机,远比海路凶险。”他望着空荡海天,继续缓缓道来:“依我判断,昨夜他必然迎难而上,闯过风暴,率众驾船入海了。刘氏一族深耕这片水域数十载,近海航道、水文深浅、潮汐规律无一不精,偌大风暴之中仍能从容出港、全身而退,普天之下,除却刘家,再无他人有此本事。即便是我也不如他半分啊。”

“属下始终不解。”张宣蹙着眉,满心困惑,“以刘爷的本事、声望与阅历,若是顺势留居故土,投靠朝廷,大可谋得一世安稳高官厚禄,一生无忧,何苦执意举族远遁、漂泊异乡?”

朱清目光扫过登船忙碌的兵丁水手,眼底掠过一抹深意,语气淡淡:“如果刘公留下,就没我们俩什么事儿了。不过,刘公本就是世间传奇人物,行事通透莫测,心思远非你我能揣测。我唯独好奇,究竟是何方隐秘势力,竟会不惜兴师动众,执意紧着刘家不放又为了什么?”

“莫测?”张宣满脸茫然,未能领会其意,“连刘家都惧怕的人,到底想要什么?难道,真如传说所言……”看向朱清。

朱清轻声一哼,点破关键:“朝廷常年府库空虚,根本无力修缮扩建港口、何况还要疏浚航道,刘爷却能凭一己一族之力,将荒芜小港筑成通江达海的要塞港口,连通南北。你当真以为,他只是寻常渔户、行船商贾?当年刘、姚两族扎根此地,名望震慑一方,根基深厚,绝非寻常乡野氏族可比。”

“你我眼界粗浅,只看得见这座良港的地势之利。”朱清语声压低,暗藏机锋,“可你何曾想过,那些人千里追索、步步紧逼,真正觊觎的,从来不是港口本身。”

张宣神色骤然一变,眼底不自觉闪过一丝炽热贪婪,呼吸微滞:“莫非……他们另有所图?图的是刘家世代相传的隐秘?”

朱清抬手制止他继续深究,话至嘴边尽数咽下,神色严肃告诫:“此事水太深,绝非你我能够招惹。你我半生坎坷,辗转浮沉,方才得朝廷委任,站稳脚跟,觅得安稳前程。这些尘封是非、隐秘纠葛,切莫深究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
张宣瞪大双眼,正要开口追问,却被朱清骤然投向岸边村落的目光打断。

昨夜狂风暴雨停歇、天将破晓之际,空寂的刘家村骤然燃起漫天烈火,熊熊烈焰吞噬整片村落,连烧两日两夜未曾熄灭。如今屋舍、器物尽数化为焦土残垣,满目疮痍,似是全村葬身火海、彻底覆灭的惨烈模样。

“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朱清神情肃穆,语气沉得发冷,“此生到死,都要烂在腹中,绝不可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。”

张宣微微一怔,迟疑追问:“大人所指,是昨夜那场掩人耳目的大火,还是刘家举族离岸出走的实情?”

朱清侧目横他一眼,环顾四周后声音压至最低:“两件事,终身勿提。”那场燎原大火,本是朱清暗中下令授意。他心思缜密、谋算深远,早已察觉暗流涌动、杀机潜藏,故而刻意纵火焚村,彻底抹除刘氏在此生活的所有踪迹,对外坐实刘氏一族尽数葬身火海、宗族覆灭的假象,以此断绝外界追查的线索。

张宣抓了抓头,依旧满心困惑,难解其中深意。朱清见状,耐着性子低声解释:“唯有制造宗族覆灭的假象,才能彻底断了那些人的追查之心。一旦真相泄露,得知刘家悄然远遁,祸患必将再起。届时你我二人,不仅前程尽毁,怕是连这刘家港都再无半分立足之地。”言罢,他望着满目焦土的村落,长叹一声,心绪复杂难辨:“各人自有天命机缘,浮沉聚散,皆有定数,旁人强求不得。不必再为刘家诸事挂怀,先办好眼前的漕运要务,不负朝廷重托。”

张宣追随朱清多年,深知他谋事周全、智计过人,每一步皆是深谋远虑,当即收敛杂念,郑重颔首应下。二人并肩立于头船船头。

此时,长江入海口烟波浩渺,六十艘平底沙船列阵整齐,千帆待举,气势磅礴,满舱六千石漕粮沉甸甸压稳船身。

此番乃是大元王朝首次试行海运漕粮,开辟南粮北运新航道。眼下只待朱清号令,便扬帆启程。朱清挥旗号令启航,船队次第驶离港口,缓缓驶入江心。江面愈发开阔辽远,江水由浊转清、由浅渐深,碧波万顷,浩浩汤汤。朱清、张宣半生行船江海,熟知水理,船队一路向北稳速航行。

船队抵达江海交界之处,浑浊江水尽数褪去,入目皆是澄澈湛蓝的碧海,海天一色,万里无云,视野辽阔无垠。二人对视一眼,便知船队已然驶出长江水域,正式入海。

朱清想起前天夜里,朱宅。家仆悄悄来报,“大人,有人请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