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刘家五子

沧海行舟,昼夜无歇。

刘氏船队自刘家港破浪远航,转瞬已过十二个时辰。昨夜那场倾覆天地的狂暴风浪彻底远去,此刻远洋之上,风恬浪静,万顷墨蓝铺展无垠。天水相融,浩浩渺渺,四顾不见岸迹,更无半片舟影,天地间只剩刘氏巨船孤然浮沉,独行沧海。

一夜绝境搏浪,暗藏暗处、蓄意追踪的势力,被千里海路与滔天风暴彻底隔绝一般,再无半分窥伺逼近的可能。船头甲板上,刘沧海独立临风。海风早已拂去彻夜紧绷的沉郁,极目远眺茫茫远洋,良久,沉声扬喝,穿透海风:“老大,升我刘氏大旗!”

“遵命!”长子刘长江洪声回应,转身快步传令水手。

不多时,一面绣着‘刘’字,长六丈,宽三尺长条竖幅龙旗冉冉升起,墨青底织银纹刘氏族徽,竖悬主桅,海风一扯,二十丈长旗漫卷浓黑沧海,数里开外便能辨明船号。此旗寻常从不轻悬,唯有远洋绝境、途经纷乱海域之时方才展露。刘氏一族数十载深耕四海,世代踏浪拓海、通商守疆,这面旗帜便是海上无声的威仪。南洋诸岛、远洋商队、四方部族,无人不识此旗。但凡海面行舟者,见此刘氏青旗,皆会主动避让,不敢寻衅,足以挡去大半海上盗匪和无端滋扰。

旗影凌空,镇锁沧波。

次子刘长港步履沉稳,快步行至父亲身侧,目光审慎望向前方渐显轮廓的远海,请示道:“爹,前面就是三佛齐地界,巨港、单马锡、狼牙修沿岸,我们在哪儿停泊休整、补给物资?”

“单马锡。”刘沧海目光笃定,始终凝望着前路漫漫沧海,语气沉稳无半分迟疑:“另外几个港滩浅礁多,单马锡是天然深水良港,我们的船大,只能在那安稳停靠。”他随即沉声叮嘱,思虑周全缜密:“即刻传令,发既定讯号联络奥朗劳特部族,引他们前来接船引航。切莫让来路不明、不识地界规矩的闲散人等靠近船身,免得无端生事,延误行程。”

“孩儿即刻便去排布妥当。”刘长港郑重领命,转身疾步下舱,逐一安排讯号传递、船防值守、物资清点诸事。自船队启航远赴重洋,幼子刘长峡便寸步不离守在刘沧海身侧。他是五子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,年少多居陆地,出海历练甚少,远不及几位兄长半生踏浪、深谙海情。

刘沧海此番特意将他带在身边,便是要借这一路远洋航程,亲口传授行船门道、海疆见识,让他跳出陆地局限,通晓沧海天地。待次子走远,刘沧海转头看向身侧幼子,语气温和,脸上流露出几分期许与怅然,悠悠说道:“你三位长兄半生逐浪,闯遍四海,行船、作战、通商无一不精,皆是风浪里磨出来的本事。为父原本盼你不必重走风波路,可如今世事倾覆,世道已然不同。这些立足沧海、行船保命的本事,你也必须一一学全。”

刘长峡自幼天赋异禀,随父潜心钻研造船架构、筑港肌理,图纸测绘、地形描摹无一不晓,唯独极少亲历远洋,也未曾踏足异土。这一路行来,见几位兄长对南洋水道、潮汐规律、港埠险隘了然于心,心中满是敬畏。他躬身垂首,诚恳发问:“爹,前夜风暴狂肆,船身受损、物资折损不少,确实需要靠岸补给休整。只是孩儿听闻,三佛齐地界部族纷乱、势力交错,我船载货无数、辎重丰厚,如此醒目,会不会引来各方觊觎、滋生祸端?”和老大老二老三不同,多几分文气。

刘沧海神色从容笃定,却又暗藏审慎,目光扫过万顷沧波:“刘氏船队常年往来南洋,与此地诸部素有渊源,本土势力素来会给几分情面,不会无端寻衅。真正需要提防的,是那些初来乍到、跨界逐利、不懂地界规矩的。”他抬手指向前方隐约浮现的暗沉陆岸轮廓,细细教导幼子:“你看好了,这沿岸多原始渔村,近岸水道狭窄逼仄,浅滩、暗礁、沙洲星罗棋布,错综复杂。寻常大船根本无法随意穿行,唯有固定几条深水航道可通行船,必须依仗奥朗劳特本土族人引航,方能避险趋安。”

“再者,三佛齐扼守南洋咽喉航道,垄断整片海域的通商贸易,往来船只皆需缴纳通行税,规矩森严、利弊丛生。”刘沧海字字恳切,传授毕生经验般,“这些水道险隘、港埠优劣、势力纠葛,你都要一一记在心底。你与你几位兄长职责不同,他们掌行船、护航路、通商贸,而你要观天下海港、察水土肌理、懂筑造根基。须知再庞大的海船,终究要寻岸停泊;再漂泊的族群,终需扎根立土。”

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刘长峡连连颔首,心中豁然开朗。这些天和兄长们聊起此次远行,现下他心底清楚,父亲苦心栽培,是盼他承袭刘氏造船筑港的独门本事,待前路安稳、寻得栖身之地后,由他亲手营建一座属于刘氏一族、与世无扰、可世代安居的隐秘港湾,让流离的族人终有归处。

巨船缓缓破浪前行,稳步朝着单马锡码头靠拢。岸上人烟渐清,当地部族望见船身规制与高悬的墨青旗,瞬间认出这是纵横南洋的刘氏船队,纷纷抬手致意,神态熟络恭敬,无半分戒备。

甲板侧舷,三子刘长舟带着数名精干族人,有条不紊将一箱箱精细瓷器、珍贵货物转运到前来接应的小型接驳船上,动作娴熟、分工有序,多年商贸历练的沉稳尽显无遗。

奥朗劳特部族领头人立在岸头,遥遥望向船头伫立的刘沧海,抬手恭敬致意。刘沧海含笑颔首,从容挥手回应,气度平和沉稳。老五刘长峡初次踏足南洋异土,仅仅是这一番隔空寒暄、彼此默契相待,便真切体悟到刘氏一族数十年踏浪拓海,在远洋之上积攒下的赫赫威名。他侧首望向身侧历经风雨、从容自若的父亲,眼底敬意愈发深重。

刘沧海察觉到幼子的目光,微微侧目,轻声问道:“发什么呆呢?”刘长峡当即拱手躬身,语气谦逊真诚:“爹,我们兄弟五人各有所长,可五人本领相加,也不及您半分格局与阅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