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单马锡

刘家的五个儿子,分工明晰,各承一族命脉。

长子刘长江,随父闯荡远洋数十载,熟稔行船战法、风浪攻守,掌船队军纪行止,是族中最坚实的战力臂膀;次子刘长港,精研海图航路、船舰调配,统筹全程行程排布,稳前路、定方位;三子刘长舟,擅通商交涉、物资调度,奔走四方、维系部族人脉,撑住全族商贸根基。三人常年浮沉沧海,是刘沧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,父子同心,整支船队军纪严明、进退有度,宛若一支久经沙场、百折不挠的海上劲旅。四子刘长湾、五子刘长峡年纪相近,一人二十二岁,一人刚满二十。二人年少时常随老夫人留守岸上港口,未曾随兄长们常年踏浪远行,成长路径与三位长兄截然不同。

刘沧海早有谋划,刻意培养最小的两个儿子读书习字、描摹测绘、勘舆辨形。令二人专攻造船造港之术、地形测绘之法、海疆风物记录,承袭祖上流传的航海笔录、港埠图谱。这些纸笔之间的积淀,是刘氏立足四海,隐匿百年的根本根基,亦是一族未来存续的关键,分量丝毫不逊于行船作战和通商守路的本领,是刘沧海的长远打算。

刘沧海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肩头,眼底褪去肃穆,多了几分温和期许:“这些惊涛骇浪里熬出来的本事,四海浮沉里悟出来的道理,是爹数十年拿性命换来的基业。你们兄弟自有你们的前路,你与老四执掌的测绘、筑造、记录,是刘氏扎根立命、延续后世的根本,至关重要,切莫妄自菲薄。”他目光望向遥远海天,字字沉缓:“往后,你二人要潜心研习、精进技艺,还要教导族中晚辈,让下一代眼界更广,一辈更胜过一辈。”

刘长峡重重点头,心中肃然。父亲半生风雨,一身秘密,历经世事沉浮,人心诡谲,早已活成了旁人永远猜不透看不明的谜。片刻温存期许过后,刘沧海神色骤然一转,重归凝重肃穆,沉声告诫:“眼下正值南洋风季,洋流顺遂、风力安稳,是远航最佳时机,需尽快补给完毕、即刻启航。一旦季风停歇,海路凝滞,船队便要在远洋漂泊数十日,徒增变数与凶险。”

刘家人都知道接下来行程不知多久,这也许是短期内唯一登岸的机会,刘长峡上前躬身恳请:“父亲,孩儿想随三哥一同上岸,看一看此地风土样貌,也好实地观摩海港地形,积累见闻。”

刘沧海略一沉吟,知晓幼子渴求见闻,虽有安危顾虑,终究不忍拘着他的眼界,缓缓应允:“去吧。登岸之后,务必紧随你三哥左右,事事听从安排,谨言慎行,不可擅自走动、肆意好奇,切莫惹出事端。”

“多谢父亲!”刘长峡心中一喜,即刻躬身谢恩,准备随行登岸。
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一道清亮不羁的少年嗓音,“爹,我也想去!”四子刘长湾快步上前,眉眼鲜活、带着几分跳脱的热切,满脸期待望着父亲。

“你不行。”刘沧海语气平淡,断然回绝,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
刘长湾面露不甘,蹙眉追问:“为何五弟可去,偏偏孩儿不可?”

“哼!你性子跳脱肆意,无半分收敛,一旦踏足热闹岸地,便如顽猴归林,无人能管束得住。”刘沧海深知其子心性,直言道破,“岸上部族混杂、人流纷乱,变数太多,你安分待在船上,哪都不能去。”

“孩儿保证!若爹允我上岸定谨守规矩,句句听从三哥吩咐,绝不胡闹、绝不擅自行动!”刘长湾急忙拱手立誓,模样恳切,试图争取。

刘沧海看也不看老四,转身径直离去,态度坚定,根本不给机会。父命如山,纵然向来散漫不羁的刘长湾,也不敢私自违逆,怅然一叹。转首望着兴冲冲整理行装、即将登岸的五弟,只能悻悻作罢,咧嘴笑着打趣:“五弟,上岸若是见着新奇风物、别致玩意儿,记得捎些回来。这茫茫大海困在船上,实在枯燥憋闷。弄几样好玩儿的上船,也好打发接下来的日子。”

“四哥放心,我记下了。”刘长峡有点得意,对着四哥眨了眨眼睛,随即快步追上登岸队伍,踏向南洋岸地。刘长湾立在船头,望着远逝的背影,悻悻低声嘟囔:“分明就是偏心。”侧头瞥了一眼父亲远去的背影,又看向身旁寸步不离的随从强子,无奈摇头,“旁人出行皆是自在随性,唯独我走到何处,都带着个跟屁虫。”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慵懒。

五子之中刘长湾性情最为洒脱不羁、鲜活烂漫。他天赋卓绝、一双慧眼过目不忘,但凡见过的港埠地形、船舰形制、山海风物,落笔便能描摹得分毫不差、栩栩如生。

刘沧海格外看重他这份绝世天赋,命他此行描摹记录,将刘氏远航轨迹、天下港埠风貌、各地水土人情尽数绘制成卷,为刘氏留存百世记忆。也正因天赋卓绝、自幼备受纵容,心性随性、不拘礼法,少了几分兄长们的沉稳肃穆,多了几分少年恣意。

五兄弟形貌气质、装束风骨,各不相同。大哥二哥皆是利落水手短衫,束发干练、眉眼刚毅,满身风浪沉淀的英气沉稳;三哥着长袍,商人模样,精明活络。五子刘长峡布衣素净、身姿端直,自带书卷内敛之气;唯独四子刘长湾衣衫微敞、长发松散垂落,气质洒脱疏朗,立于一众久经风浪的水手族人之间,格格不入,却又自成风骨。刘沧海私下常与老妻笑言,当年生下这第四个儿子,定是当时喝多了酒,才养出他这般不受山海拘束、不落世俗窠臼的别样性子。

海风徐徐,刘氏巨船稳稳泊于单马锡深水港。刘长峡几步便赶至三哥刘长舟身侧,少年眉目清亮,藏不住初次踏足南洋异域港口的好奇,语声轻快:“三哥,父亲特意命我随你下船,让我多观域外风物,实地体察海港地貌,积攒四海阅历。”

刘长舟侧首看向身侧的五弟眼底求知欲浓浓,神色平和,语气带着久经世事的审慎告诫道:“异域集市鱼龙混杂,人心叵测,凶险藏于烟火之间,远比你想象的复杂。上岸之后,寸步不离我身侧,沿途无论何人上前搭话招揽、叫卖攀谈,一概视而不见、闭口不言,切莫随意应答。”

刘长峡闻言,郑重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