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往在刘家港时,自家港口可是东南第一雄港,千帆竞发、万国通商,热闹冠绝一时。白肤金发的西洋客商、褐肤深目的南洋土著、南北往来的中原商旅,他自幼见惯,早已司空见惯,心底难免隐隐存了几分“天下港口皆相似”的轻视。
刘长舟一眼便看穿五弟心底那点浅薄心思,淡淡开口:“此处终究是蛮荒异域,不比礼法井然,规制规整的刘家港。往来之人,多是四海漂泊的亡命流民、逐利不择手段的商贩,人心浮躁、贪念丛生,安分守礼者寥寥无几。你切莫凭旧日见闻轻敌大意,细微疏忽,便可能惹出滔天大祸。”字字清醒。
一番话点醒老五,刘长峡被看破,不免有些难为情,连忙收起心中小觑之意,神色端正肃穆,诚恳应道:“我晓得,三哥。各地交易规矩、市井门道各不相同,我真心想向你求教。父亲常说,五兄弟里你心思最是缜密细致,精于筹算、商贸博弈,刘家数十年大小交易、货物流转、盈亏权衡,皆由你一手统筹拿捏。我若能习得你半分本事,日后便能为家族分忧,替父兄分担前路重任。”刘长峡一边恭谨回话,一边忍不住抬眼四望,目光扫过沿街错落的摊位、形貌各异的路人、烟火缭绕的市井百态,眼底满是初见异域风物的新鲜好奇,不肯放过一处细节。
这拍马屁的功夫是何时学的?”刘长舟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,“爹可不喜欢。”刘长峡讪讪一笑,不再多言,静心等着登岸。
“这里的人也不刘家港的人不一样,野,哪里像刘家港那么规矩。”刘长舟沉沉说着,心里怅然。刘长峡自是不懂三哥的心思,只顾着看热闹。
接驳小船朝岸边缓缓靠拢。刘长舟负手立在船头,身姿挺拔沉静,气度渊渟莫测。不多时,小船稳稳抵岸。整片岸线泥土被无数行人脚步反复碾轧,平整坚硬,不见荒芜,是常年往来的四方商旅踏出的一条商路。
沿岸摊位林立,皆是就地取材搭建而成:粗壮原木夯实基座,棕榈阔叶混合干枯茅草铺就棚顶,温热海风拂过,草叶簌簌轻响,带着独属于南洋的温热湿气。棚下随意架着粗糙厚木板,垒起天然石墩为台,便是一方简易却规整的货摊。空气里缠绕糅杂着南洋港口独有的繁复气息,层层交织、扑面而来:深海漫上来的咸腥、沉香慢燃的清寂烟味、热带鲜果酝酿的馥郁甜香、胡椒干姜直冲鼻腔的凛冽辛辣,还有风干海货沉淀的淡淡涩腥。万般气味交融一处,是刘氏族人常年远洋最熟悉的味道,只是相较刘家港,此地湿气更厚重、黏腻,闷闷裹在周身,让人胸中微微发沉。
临水滩涂之上,无数小型舢板错落停泊、挤挤挨挨。本地船夫一色赤裸上身,常年烈日暴晒淬炼出一身古铜色肌肤,赤足踩在湿软泥泞的沙滩上,步履匆匆、往复奔忙,装卸货物、接引客商,毫无半分懈怠。随处是竹筐麻袋层层堆叠,货物琳琅满目:新摘新晒的饱满胡椒、柔韧坚实的野生藤条、质地细密醇厚的整块沉香、温润厚重的象牙、熔炼规整的精锡锭块,还有层层芭蕉叶仔细包裹的海产干货与南洋珍稀特产,足以看出这中转大港的繁盛。
刘长峡看在眼里,心里觉得不如刘家港整齐规范。
集市中央最为繁华喧嚣,八方来客摩肩接踵、川流不息。有本地褐肤土著,还有南下逐利的中原华商、贩卖棉麻布匹的印度商贾、肤色深褐眉眼深邃的阿拉伯商人,各色人等挤作一团,烟火鼎沸,虽说都是港口,仍有许多不同。
周遭言语纷乱嘈杂,南洋土语、中原汉话、异域番语混在一起,言语不通,便辅以手势比划,讨价还价、询价议价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有人指尖轻点货物甄别优劣,有人屈指默算盈亏账目,有人掂着铜钱串掂量分量,清脆铜响贯穿闹市喧嚣,声声不息。
刘长峡侧身挤到三哥刘长舟身侧,由衷感慨:“三哥所言不虚,此地商贾云集,繁盛程度,远胜刘家港。”
刘长舟淡淡扫过喧嚣人潮与错落摊位,面上沉静无波,早已习惯这一切,缓缓道出其中原委:“你熟读海图版图,该当明白其中道理。东西远洋航路相隔万里,商船往返一次动辄一年半载,路途艰险损耗极大。单马锡恰好卡在东西航路咽喉之地,常年风平浪静,极少遭遇台风巨浪,停泊休整的风险低于四海诸港。久而久之,四海商船皆会在此靠岸,补给淡水粮草,休整船员劳力,置换囤积货物,不少商贩索性常驻此地,专营远洋中转贸易,集市自然逐年兴盛,成此繁市。”
刘长峡目光掠过近海海面,加之自身所学的勘舆、筑港学识,脱口印证:“这片近海海底多为泥沙质地,水流平缓温润,无尖锐暗礁和凶险潜流,最适配中小型帆船抛锚驻留;沿岸红树林环绕的河口与内湾,是天然的避风良所,又可就近汲取淡水,商船既能长久驻留休整,又可在此仓储、交易、转运货物。”
刘长舟转头看向他,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赞许,语气微缓:“不错。你能透过市井繁华看透水文地利、港埠肌理,便不负父亲让我带你上岸历练的苦心。”兄弟二人边走边聊,一路行来,沿途商贩高声叫卖、竭力招揽客源,喧嚣不止。
刘长舟目不斜视、视若无睹,步履沉稳、目标笃定,显然早已敲定交易去处,无意在市井中多做耽搁。穿过层层喧闹人潮,前方豁然开朗,一座规模宏大、形制规整的麻布大帐映入眼帘,比周边简陋摊位更显气派规整,私密严实,正是异域富商专属的交易之所。帐下也早有人静候多时。出面迎客的是一名高鼻深目、褐肤卷发的阿拉伯商人,虽衣饰华贵却显得精明市侩,一看便是常年把控南洋高端中转贸易的一方豪强。
刘长峡驻足旁观,静静观察二人交涉。只见三哥迈步上前,从容寒暄应答,一口流利纯正的阿拉伯语行云流水、语调沉稳。他素来只知晓三哥通晓数门域外语言,擅长跨域交涉,却从未亲眼见其当众施展,此刻亲眼得见,心底不由得暗自惊奇,愈发敬佩自家兄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