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舟与阿拉伯商人并肩侧身,刻意避开帐外往来人流,背身低头,低声私语,细细磋商。片刻后,二人相视颔首,继而朗声大笑,显然是交易细节敲定、达成共识。刘长舟随即回身示意随行族人,将船上卸下的一箱箱精细瓷器抬入大帐之中。瓷箱质地坚实、封存严密,是刘氏一族精心挑选、远洋贩运的上等好物。
阿拉伯商人逐箱开箱查验,细细甄别品相、核对数量,确认货物完好无损、品级上乘后,转头即刻吩咐手下族人,着手清点、筹备等价置换的粮草、药材、布匹、军械物资,全程井然有序。
诸事办妥。阿拉伯商人颇为热忱,设下宴席,专程款待刘氏兄弟二人,尽地主之谊。
帐内烛火摇曳,暖光昏柔,异域舞姬身姿曼妙,随异域乐曲翩跹起舞,身姿轻盈、流转多姿;案上珍馐杂陈、鲜果罗列,醇香浓郁的异域美酒轮番奉上,仪式隆重得让刘长峡惊讶,他几次看向三哥,见刘长舟淡然应对,显然是对这些十分熟悉了。
刘长峡一身文人气,素来不善饮酒,碍于交易礼数,小酌数杯。初时只觉酒液清甜温润、入口顺滑,毫无异样。可不过片刻,一股莫名的困意骤然席卷全身,沉沉覆上四肢百骸,脑袋昏沉发胀,四肢酸软无力。
刘长峡心底骤然警铃大作,暗知不妙,强撑着残存的清醒想要起身叫三哥,可眼皮重若千斤,意识逐渐涣散沉沦,浑身力道丝丝抽离。朦胧恍惚之间,他残存的余光隐约瞥见,三哥还在和阿拉伯商人交谈甚欢,转瞬间他便视线彻底模糊,听觉渐渐涣散……
也不知过了多久,刘长峡猛然惊醒。周遭死寂无声,静谧得骇人,自己在一木屋之中,四壁萧然,窗棂紧闭,连海风穿隙的声响都微弱得近乎不可闻。方才帐内的靡乐、人声、酒香悄然不见。
“三哥!”刘长峡心头骤惊,猛然回神,脱口放声呼喊。
空荡荡的屋子里无人应答,沉沉死寂裹挟而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他来不及细细思量,慌忙翻身下床,足尖落地的瞬间,四肢余软,看来酒后虚乏未褪,他顾不上此等不适,大步冲出木屋,立在阶前接连高喊:“三哥!刘长舟!三哥!刘长舟!”声中难以压制的惶急在僻静的林间屋舍间荡开。
“五弟,我在这里!”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,缓缓从木屋后方林荫深处传来,稳稳冲散凝滞的死寂。
刘长峡循声转头,只见刘长舟步履从容,从斑驳树影深处缓步而来。神色淡然,眉目平和,不见半分焦灼忧色,仿佛方才半日不过是寻常休憩。刘长峡快步奔下石阶,冲到兄长身前,声调惶恐不安:“三哥,我昏睡多久了?这是什么地方?我,我突然就醉了,是不是误了交易返程的要事?”
“莫慌莫慌。”刘长舟抬手轻按,示意他安定,眼底掠过几分浅淡戏谑,“不过是片刻没看住你,你便醉得不省人事。你酒量稚嫩。父亲平日一心教你测绘筑港、勘舆辨形,倒是忘了操练你们应对酒局人情的世面。”言罢,温和一笑,安抚惊讶的五弟。
刘长峡脸颊发烫,局促不安,垂首低声问道:“三哥,我是不是坏了规矩,犯下过错?给刘家丢人了?”
“无碍。”刘长舟瞬间收敛玩笑神色,语气沉稳笃定,继续安抚五弟情绪道,“你当场醉倒席间,我几番唤你都唤你不醒,索性让人先安置你到僻静处歇息,缓缓酒气。交易极为顺利,对方许诺置换的粮草、药材、布匹物资,早已全数清点备妥。距离船队返程登船,尚且还有些闲暇时候,误不了事。”听闻诸事落定,刘长峡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。下意识抬手,抚向腰间那处贴身缝制的暗皮囊。那是他数年如一日、寸步不离的物件,专门用来存放测绘手记,日夜贴身携带,从未离身、从未空过。可指尖触到的,唯有平整空荡的布料。刹那之间,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细密冰冷的汗珠瞬间浸透内层衣衫,哪怕潮热的南洋空气黏在肌肤上,也只觉浑身寒凉,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发麻,整个人僵立在原地,身形微颤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滔天骇浪在心底轰然席卷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。
刘长舟瞧出五弟瞬息僵硬的神态,眉眼微蹙,疑问:“怎么了?难不成酒意还未彻底散尽?骤然登岸,水土不适?”这一声温和问询,宛如针尖刺破刘长峡勉强撑起的镇定。
刘长峡死死攥紧指尖,指甲欲嵌进掌心,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,勉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,微微摇头掩饰:“没、没事。许是方才醉酒余劲未消,片刻便好。”
岂会没事?他贴身珍藏的测绘手记,纸上密密麻麻,皆是他亲手踏海勘舆、实地丈量所得的四海海港地形图、近海精准水文数据、暗礁浅滩排布点位、潮汐流转规律,更记载着刘氏一族独传的筑港选址核心要义。其中所记载的内容,是《沧冥护海录》拆分拆解的核心初稿。
此次远航,爹才对他说那是刘氏世代死守、从不外泄的顶级宗族机密,过去,他只是遵从爹的命运研习,此番才知其重要意义。一旦手记落入外人之手,不但刘氏举族迁徙的隐秘底牌有暴露的危险,整条南洋隐秘航路、未来择地筑港、扎根安居的全部计划,也会被人洞悉端倪,虽不是全部,若是被有些经验的的人看到,也能顺藤摸瓜,理出线索。如此一来,一族数百人的前路与性命,顷刻间便会悬于他人掌心。
一念至此,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直冲天灵盖,森冷得让人窒息。难道方才席间那突如其来、毫无征兆的深重困倦,根本不是寻常酒力所致?是他被下药了?是蓄意算计刘家,是精准圈套。对方从一开始的目标,就不是宴席交好、商贸攀谈,从来都是他身上这本承载着刘氏核心秘辛的手记!但这想法马上又被他自己推翻了,谁会知道他跟着刘长舟上岸呢?兀自摇摇头。
刘长舟已看出些许异样,追问一句,“真的没事?”
刘长峡看着三哥,不想说谎,一时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