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一双慧眼

巨大的恐慌与刻骨自责裹挟着刘长峡,他咬紧牙关,不敢声张半分。此事干系重大,冰冷的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,向四周看看,虽然眼前只有三哥一人,可谁知道那木丛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人呢,刘长峡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,强装镇定地开口:“方才慌乱起身不知有没有落下了零碎物件,我回去看看。”不等三哥应答,刘长峡转身快步折返木屋。

床榻边角、墙根缝隙、屋中案几、地面角落,他逐一俯身翻查,一寸寸排查整间木屋,角角落落搜遍,不放过丝毫痕迹。可屋内干干净净,空空荡荡,终究一无所获。

帐内昏暗,烛火摇曳、暗处两道冰冷觊觎的目光、陌生人伸手搀扶自己的微凉触感,碎片化的残影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、不断拼凑。

行事干净利落,无痕无迹,谋划周密,出手精准,即便不是有人布局谋划,也非等闲之辈,定当有些见识,识得他身上笔记的重要,若是大字不识的人也就罢了,万一……这般一想,心神更乱,“不能乱。”刘长峡闭眼凝神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逼着自己不要有任何异样,不是为了骗三哥,而是为了躲避暗处的眼睛,心下猜想,万一拿了笔记的人就等着他话间透出一二,这样一想,愈发要让自己冷静。

屋外传来刘长舟略显催促的温和声音,“五弟,时辰不早,港口人流繁杂,不宜久留,我们要回去了。”

刘长峡只能压下满心焦灼与惶恐,快步走出木屋,一路沉默随同三哥折返码头。

咸腥燥热的海风迎面席卷而来,吹散残存的昏沉酒意,神智彻底清醒,心底却愈发沉重刺骨。刘长峡死死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,心底暗自立下重誓。上了船,失窃手记恐难追回,若无望追回,他便要日夜不休、不眠不歇,凭借记忆力,将所有图纸、水文数据、文字要义原样复刻,一丝不差补齐缺失的《沧冥护海录》初稿才行。这样,他又想到了四哥,他做笔记时,四哥经常在旁边坐着说话儿,万一哪有差池,也好讨教,心里这般谋划着。

但定要此番是算计,还是阿拉伯商贩贪利而起的一己私欲,背后可另有庞大势力,经年蛰伏,专门盯上了刘氏世代死守的海港秘辛、四海航路根基。这事,还是要告诉三哥,刘长峡思前想后,脚下不停,一行人一路疾行,顺利登船归队。

刘沧海立在船头风口,海风吹动他衣衫,目光沉静锐利,淡淡扫来,精准落在神色局促、眼底藏事的幼子身上,沉声发问:“老五,此番上岸,和你三哥学到点什么?”

刘长峡心头猛地一凛,浑身微绷,躬身垂首,恭声从容应答:“回父亲,孩儿跟随三哥见识了南洋港口风貌、中转贸易规则与地界人情,获益良多。今日所见水道利弊、港埠肌理、地势优劣,孩儿日后尽数整理绘图、批注笔录,增补录入《沧冥护海录》中,为宗族留存参照。”

话音落下,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知躲得过一时问询,躲不过一世核查。父亲素来心思缜密、眼光毒辣,迟早会让他拿出新绘图纸、核对旧稿,届时所有破绽,无所遁形。该不该对父亲如实相告?心下无比纠结。

登船之后,刘长峡避开往来忙碌的族人,独自斜倚船舷。海风狠狠拍打在面庞之上,吹散了体表余热,却吹不散心底淤积的沉郁。

“在这儿发什么呆呢?”一道散漫戏谑的少年嗓音自身后悠然响起,语调慵懒随性,是独属于刘长湾的肆意洒脱。

刘长峡脊背微僵,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尽量让自己不露分毫破绽,缓缓回头。见四哥刘长湾斜斜倚在桅杆之上,一身宽松长衫未束衣带,乌黑长发半披半散,海风拂动衣袂翻飞,身姿散漫不羁,与船上肃然沉稳的风气格格不入。他手中轻捏一卷空白画纸,指尖夹着一支漆黑炭笔,眉眼轻挑,目光锐利如锋,细细上下打量着心绪不宁的五弟,似笑非笑开口:“方才看你跟着三哥登船,一路沉默寡言、神色沉郁,脸色难看至极。岸上异域繁华热闹,美酒珍馐俱全,莫非我们素来沉稳自律的五弟,反倒水土不服,被南洋的温柔美酒给灌丢魂了?”

刘长峡压下心底残余的慌乱,神色淡然,轻轻摇头掩饰:“不过是海上漂泊日久,骤然登岸又匆匆折返,身心疲乏罢了,并无大碍。”

“疲乏?”刘长湾轻嗤一声,直起身形缓步走近,目光灼灼,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,半点不肯放过,“你我自幼一同习武、随父历练,身体素质相差无几,区区半日登岸往返,何至于让你失神至此?方才我远远望见,你一路反复摩挲腰间皮囊,那是你日夜不离、视若性命的物件,今日为何格外上心、神色异样?”

刘长峡心头骤然一紧。他素来清楚,自家四哥看似放浪形骸、不问宗族俗事,整日只知沉迷绘图描摹、随性游荡四海,实则观察力冠绝刘氏五子,心思通透剔透,识人观事远超常人。刘长湾那天生的一双慧眼,过目不忘、过耳能详,但凡被他亲眼见过的地形器物、人事细节、神色破绽,皆能分毫不差复刻于纸上,更能洞悉人心微末变化。这般细微心绪破绽,瞒得过三哥的沉稳大局,瞒得过父亲的威严审视,唯独最难瞒过随性通透、洞察入微的刘长湾。想要在他眼底掩藏心事,难于登天。何况他们两最小,平日里也走得近些。

刘长峡没有过多辩解遮掩,只是收敛所有纷乱心绪,语气平淡无波,道:“不过是些寻常测绘草稿,不值一提。”刘长湾深深凝视他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见他刻意不愿多言,并未刨根问底、步步紧逼。

刘长湾耸耸肩,释然一笑,将手中平整的空白画纸递至刘长峡眼前,指尖炭笔轻轻点了点纸面,语气散漫:“既然无事,便帮我参详参详。方才船队停泊之际,我闲来无事,远眺单马锡全域地势与近海格局,随手绘了港口简图。你专精筑港水道、勘舆选址,眼光最是独到,帮我看看有无疏漏、错漏之处。”刘长峡闻言,下意识垂眸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