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

徐辉英没有急着想主意,而是拉晓珂坐下,和他拉起了无关紧要的家常。其实对晓珂来说,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
说谎这种事情的难点,不在于说一个谎话,而在于补全这个谎话相关细节。凭空捏造一个身份其实不是难事,但是让这个身份立体丰满起来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固然徐辉英没办法去查那些履历的真实性,可是晓珂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让他补完一个完整真实的社会生活经历,着实超出他的能力范围。

好在徐辉英并没有就晓珂的过去进行太多询问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未来上。

“晓珂你想过没有,当我们的事业成功之后,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?其实这个问题,我们很多同志都想过。只不过有的人想得不对,有得人想的又太浅薄,还有些就是不切实际,完全是情绪主导,没有什么实际意义。我想听听你的想法,你心目中的未来,是什么样子的?”

“我们的未来啊……”

听到这个话题,晓珂顿时来了精神,一点困意都没了。虽然房间里漆黑一片,但是晓珂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个充满光明的画面。

“我们的国家富强、文明,外国人不敢欺负我们,也不敢小看我们,再没有人仗着自己武力强大就为所欲为,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。小孩子都可以读书,成年人就去工作。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情,安居乐业建设祖国。这样的小楼没有了,偶尔剩下几个,也是文物建筑。大家住进大楼房里面,按下开关就通电,打开水龙头就有水。汽车变得越来越普及,大家出门就可以坐车,街上再也看不到人力车夫。电话也是一样,大家的家里就有电话,不用再像现在一样非得找电话亭。哦对了,还有卫生。那时候的街道一定是宽宽的,干净的,不用像现在这样,到处都是臭味……”

晓珂说着说着,忽然住了口。他发现自己过分投入,导致泄露的信息优点多。如果徐辉英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可怎么办?这要是刨根问底的问下去,自己可是想不出什么借口解释。

不过徐辉英并没有问,甚至没有质疑晓珂这些想法产生的基础,而是不住赞许附和。这不是敷衍,也不是哄小孩子的把戏,而是他认真的听了晓珂所有的言论,并且认真对待的结果。发现晓珂停口之后,他反而问道:“咱们不说了?我还想再听听。”

“辉英叔叔不觉得这些话很傻么?”

“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?你的想法一点都不傻,相反,我倒是认为非常有价值。我们流血我们牺牲,我们和敌人斗争,最终的目的是什么?不是改朝换代,更不是单纯的快意恩仇,而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我们有的同志,其实也是没想明白这点,把革命理解成了过去的造反,这是错误的。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国家,而不是封建王朝的更替,更不是西方国家的翻版。所有的旧经验老办法,都不能照搬。我们得有新思路,同时也得给同志们一个希望。大家都在前进,但是不知道终点是什么样子,那样的经历太痛苦,大多数人也承受不住。顺利的时候还好,一旦遭遇挫折,就会有人迷惘,不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否有意义,如果他们动摇了,就会离开甚至叛变。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们是为了建设这么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战斗,那么我相信,他们中会有很多人选择留下继续战斗,哪怕牺牲也不会动摇。只要我们伟大的事业能成功,就算自己牺牲了也没关系,至少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过上好日子。有了这份信念支持,大家就能鼓起士气继续走下去。所以你的话非但不傻,反而有很大帮助。只有那些真正的蠢材,才理解不到你这番话的价值。”

晓珂心头一暖随后又是一阵酸楚,显然辉英叔叔是因为告密者的事情伤心了。其实从一开始就能猜到,肯定是身边出了叛徒或者告密者。而且在这种大的风波面前,有叛徒出现也是非常正常的事。可是话虽如此,人总归是感情动物,一想到朝夕相处的同事、战友居然是告密者,心里肯定不会好受。

“辉英叔叔是在想,谁是那个告密者?”

“也不用想,这个人其实不难猜。报社里面总共就那么几个人,而知道我真实情况的就更少。普通同事只知道我是主编是报人,知道我的文笔或者知道我的一些想法,但是真正了解我思想倾向以及行为的,就只有一个。”

“文社长?”

晓珂试探着说道。他有些不敢相信,文雪松会是一个可耻的告密者。毕竟两人虽然没有什么接触,但是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还是不错的。看上去是个平易近人的老板,也是个合格的知识分子。他会关心自己报刊的内容,也认同卫民报不盈利的观点,并且积极奔走为报社争取资金拓宽销路。怎么看,这都是一个合格的领导一个优秀的伙伴,而不是一个叛徒。

事实上晓珂甚至猜想过,文雪松和辉英叔叔一样,都是地下工作者,两人因此才能合作。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只对了一半,文雪松确实是徐辉英的伙伴,虽然没有加入地下工作,但其实已经是外围成员。但是后一半他猜错了,文雪松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好。

徐辉英叹息一声:“我和雪松也是多年交情,自然不希望他是那个叛徒,但是事实摆在这里,我也没办法。他是个很不错的人,不管人品还是私德,都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,以世俗的价值标准判断的话,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,也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。但是我们的事业对成员要求更高,并不是一个君子就能胜任的。在和平时期,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工作人员,但是这种时局他没经历过,这种压力他也扛不住。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是也可以猜到。肯定是特务找到了他,并且对他实施了恐吓。老文这个人胆子不大,特务们稍微用一些手段,他就抵抗不住。”

“软骨头!”晓珂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
“也不能这么说,他只是没经历过这种事。再说,他对卫民报看得很重,把这份报纸当成了自己的事业来办。其实卫民报的资金,是组织提供的,对外说是有实业家资助,只是为了掩人耳目。老文知道这件事的真相,也因此对党有好感。说到底他从事革命事业,还是为了办报实现自己的理想,而不是帮助别人。你看,就这么一点初心的不同,结果就不一样了。如果他单纯恐惧或是退缩,其实也是人之常情,我也不会怪他。不过随便攀扯别人,这就是他的不对了。”

徐辉英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凝重:“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的恐惧,也可以容忍改变选择,但是这一切都有个大前提,那就是不害人。我们自保的行为,都必须建立在不伤害他人这个基础上,否则就没有正义可言。老文的问题不是出卖我,而是不该出卖自己的战友,他迟早会受到惩罚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?文雪松肯定知道辉英叔叔你的住处,万一其他线上的人找过来怎么办?”

“我想目前还不至于,老文的口供把我置于险地,但是他如果真能影响到这里,也就等不到现在了。至少现阶段他的口供还起不到那么大作用,我们还有时间完成自己的工作。等到一切事情做完,他们想怎样就怎样,我也不在乎了。”